【六尺有度】纪录片《桐城派》第5集这些问题如何看?
时间:2026-04-13
来源:桐城市融媒体中心

图为纪录片《桐城派》第5集视频截图。
纪录片《桐城派》第5集追完了,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坦白地说,看到片名《古典余晖》时,我一度以为这将是桐城派的一曲挽歌。看完后才知自己错了。
这一集最打动我的,不是林纾临终前在儿子掌心写下的“古文万无灭亡之理”,不是严复的沉默退场,而是最后马其昶义无反顾地转身、意味深长的背影。我想起吴汝纶赠马其昶的诗《赠别马通伯》:“故乡五百年文献,散失多君一网收。先士已随飞鸟往,丹心尚与劫灰留。更怜燕市悲歌客,愿结卢敖汗漫游。来者难诬知不逮,勉旃吾子勿中休。”明末清初潘江藏书甚丰,清末民初则是马氏藏书极富,可惜后来战乱大多散佚。我在网上还偶尔看到域外马氏藏书信息(如日本京都大学就有,或为侵华时劫掠),为之扼腕。
这集《古典余晖》值得追问的,远不止“桐城派为什么衰落”。它让我们陷入深思:一个流派的“黄昏”,为什么反而照亮了整个时代的“黎明”?
1、不懂外文的他为啥是介绍西洋近世文学的第一人?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他因丧妻失意、科场不顺,在福州马江散心。留法归国的王寿昌提议合译《茶花女》,由其口述原著,他笔录润色。《巴黎茶花女遗事》问世后洛阳纸贵,人称“外国《红楼梦》”,由此开启他二十余年翻译生涯。
他就是林纾(1852-1924),字琴南,号畏庐,福建闽县人。终身不通外文,却以“友人口译+古文笔述”的独特方式,先后译介外国小说180余部,包括莎士比亚、狄更斯、雨果、托尔斯泰等人的经典著作,被誉为“介绍西洋近世文学的第一人”。
林纾译文以桐城古文为基底,文辞雅洁、音调铿锵,贴合晚清士大夫审美,以传统古文承载域外叙事与情感,极大拓展古文的应用边界。胡适评曰:“古文里很少滑稽的风味,林纾居然用古文译了欧文与狄更斯的作品;古文不长于写情,林纾居然用古文译了《茶花女》……古文的应用,自司马迁以来,从没有这样大的成绩。”郭沫若、钱钟书少年时皆嗜读“林译小说”,由此开启对外国文学的兴趣。
当然,受口译与时势局限,林纾的译作常有删改增饰,忠实度有所不足。但在启蒙时代,让国人“先知有外国文学”比精准传译更为迫切。他以桐城古文为桥,打开国人看世界的文学窗口,既为桐城古文争得近代最后的荣光,也成就中国翻译史上独一无二的传奇。
2、这本译著何以成为近代思想界惊雷?
甲午战败,国族危亡,他痛感仅引进西方器物还不足以救亡,遂翻译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定名《天演论》。这部不足九万字的译著,十余年间刊行三十余版,成为搅动近代思想界的惊雷。
他就是近代启蒙思想家、翻译家严复(1854-1921),福建侯官人。《天演论》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打破“天朝上国”迷梦,直指弱肉强食的国际秩序,将危机转化为变革动力,成为维新变法的重要思想支撑。
秉持“信、达、雅”译则,严复以“达旨”译法结合中国语境阐发西学;以桐城雅洁文风行文,既避白话粗率,又让西学理论庄重易传,实现思想深度与文学美感的统一。
严复译稿每成,必呈吴汝纶审订,二人“平生风义兼师友”。这位桐城派后期宗师,盛赞严复译文“虽刘先生之得荆州,不足为喻”,亲为作序;指导将阐发文字移作文末按语、增设小节标题,体例更显清晰。
1903年,吴汝纶去世,同年,其删节本《吴京卿节本天演论》由上海文明书局刊行,删繁就简、主旨鲜明,成为发行量最大、流传最广的版本。胡适因“适者生存”改名,时人以“天择”“竞存”为名者甚众,“物竞天择”成为报刊通行语;青年鲁迅读之深受震撼,称其“桐城气息十足,音调铿锵”。
从文体与文脉看,严复以桐城古文译介西学,吴汝纶以文坛宗师身份审定推广,让传统文派成为西学输入的重要载体,实现桐城派的近代扩容与新生。二者相辅相成,共同书写了中国近代思想与文学交融的关键篇章。
3、他在桐城派晚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桐城派晚期承前启后的宗师,更是推动文派走向近代转型的关键人物。他就是吴汝纶(1840-1903),字挚甫,曾国藩入室弟子,久佐曾、李幕府,“中外大政常决于国藩、鸿章二人,其奏疏多出汝纶手”;后出任深州、冀州知州,政绩卓著。其最大贡献有以下三个方面:
主掌莲池书院,开拓桐城派北方文脉。1888年张裕钊辞莲池书院山长,学子罢课相留,吴汝纶毅然弃官赴任。主掌十余年,他融桐城义法与新学新知,特聘英、日文教师开书院风气之先,使莲池书院成为“北方人才摇篮”。张、吴相继掌教近二十年,将桐城文脉与燕赵风骨、西学养分结合,让文派在北方扎根传扬。
协助严复译《天演论》,成为西学输入关键推手。严复译著每成必请吴汝纶审订,吴汝纶亲为作序、校改体例、删定节本,以文坛声望为译著背书。若无其审定与推广,《天演论》难以快速深入士林、风靡全国。
出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赴日考察奠定近代学制根基。1902年,吏部尚书张百熙为求名师“长跪不起”,力邀吴汝纶执掌京师大学堂教务。吴汝纶慨然应允,先行赴日考察132天,遍访各级各类学校,辑成《东游丛录》,成为近代教育改革的纲领性文献。同年创办桐城学堂(今桐城中学前身),亲题楹联“后十百年人才奋兴胚胎于此,合东西国学问精粹陶冶而成”,匾额“勉成国器”至今传为教育箴言。今天的桐城中学已经是院士摇篮。
1903年,吴汝纶积劳病逝,年仅六十三岁。他一生守古文传统而不拒西学,为文经世而兴学救国,是桐城派从古典走向近代的缩影,更是文派近代转型的标志性人物。
4、他们为何要导演这幕“双簧戏”?
新文化运动初期,《新青年》高举文学革命大旗,却陷入无人响应、亦无人反对的沉寂,鲁迅形容新文学阵营“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钱玄同、刘半农为破局,策划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双簧戏”,将林纾推上新旧论战的风口浪尖。
1918年3月,《新青年》第四卷三号刊发钱玄同化名“王敬轩”的读者来信,以守旧口吻罗列新文学罪状,刻意抬举林纾、严复;刘半农随即发表《复王敬轩书》,逐条驳斥、尖锐批判。这场自编自导的论战成功引爆舆论,让文学革命从沉寂走向热议。
林纾被选为标靶,核心原因有三:其一,他是晚清文坛名望最高、传播力最广的旧文学代表,以桐城古文译百余种西书,号称“译界大王”,士林影响巨大;其二,他坚守文言、维护伦常,与白话文、反礼教主张截然对立;其三,钱玄同已喊出“桐城谬种、选学妖孽”,林纾与桐城派文脉相通,攻其一点可牵动旧文学阵营全局。
遭批判后,林纾愤然反击,1919年2月、3月间在《新申报》发表《荆生》《妖梦》,以影射小说丑化陈独秀、胡适、钱玄同、蔡元培,暗含借外力打压新派之意;又致信蔡元培,指责北大“覆孔孟、铲伦常”“尽废古书”。此举引发新文化阵营集体批驳,李大钊、陈独秀、鲁迅、蔡元培相继撰文,林纾渐趋孤立,最终偃旗息鼓。
值得注意的是,马其昶、姚永概等桐城嫡传面对新派攻击始终沉默,主张“文无新旧,道在持正,不可兴文字之狱”。1919年6月陈独秀被捕,马其昶、姚永概等人不计门户、联名奔走营救。胡适感慨:“在这个黑暗社会里还有一线光明。在那反对白话文最激烈的空气里,居然有几个古文老辈肯出名保你,这个社会还勉强够得上一个‘人的社会’,还有一点人味儿。”
然而,研究者认为,代表旧派出战的林纾,其实也属于新派人物。纪录片揭示,林纾的《闽中新乐府》就是一个白话诗集,而且是近代最早的白话诗集,比胡适的《尝试集》早了几十年,这是很多人不了解的。
王达敏先生曾说:当时桐城派阵营与新派公开论争者,主要就只林纾一人,而林纾在清末民初本来就是新派。1924年林纾去世后,周作人、郑振铎等都承认他是新派的前辈,给予很高的历史地位,并承认新派批判的莽撞。
5、桐城派究竟因何而退场?
桐城派发轫于清初,经方苞、刘大櫆、姚鼐奠基光大,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绵延近三百年、弟子逾千、影响最广的散文流派。民国初年,这一文坛正统走向谢幕,其衰落非仅因新文化批判,而是制度崩塌、时代变迁、文体革新与自身积弊共同作用的结果。
制度根基崩塌是核心动因。1905年科举废除,彻底斩断桐城派赖以生存的制度纽带,古文不再是仕进必备文体。陈平原教授直言:“桐城文章不是被新文化人打倒的,桐城文章是被科举考试制度取消打倒的。”科举既废,供需关系断裂,文派传承根基已然动摇。
白话文兴起让古文失去生存空间。1917年胡适倡文学改良,1920年北洋政府明令国民学校改用白话教学,数年间白话从边缘走向主流。桐城派以古文立身,当古文退出教育与公共书写,便成了无源之水。纪录片中极具象征意味:姚永朴晚年执教,目盲仍熟背古文讲义,课堂上学生前睡后嬉,先生轻声劝阻“哎,不要睡哟”,落寞之态宣告古文大势已去。
新文化批判加速其边缘化。钱玄同“桐城谬种、选学妖孽”的口号虽极端,却形成舆论风潮,使桐城古文在士林的声誉骤降。同时,后期末流多拘守“雅洁”形式,丢失姚鼐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内核,文章日渐枯槁乏味,进一步加速了文派的衰落。
1924年,林纾病逝,临终不能言,仍以指在其子掌心书:“古文万无灭亡之理,其勿怠尔修!”此前,姚永概已辞世,马其昶、姚永朴垂老归隐。至此,延续近三百年的桐城派走入历史。
6、如何评价“桐城谬种”这一口号?
由钱玄同提出的“桐城谬种”,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最具冲击力的口号,与“选学妖孽”并举,长期成为桐城派的负面标签。以至于今天很多人提起桐城派,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这四个字。那么,置于历史语境中,如何评价这一口号?
第一、策略上看,确实是有效的“破旧”武器。新文化运动初期面临的尴尬是,高喊文学革命,却“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寂寞得如同“空中挥拳”。为了打破这种局面,钱玄同、刘半农策划了“双簧戏”搭配这一口号,效果立竿见影,成功激怒林纾等旧派人物,引爆论战,文学革命由此获得广泛关注。
第二、内容上看,存在明显的矫枉过正。桐城派绵延近三百年,涌现出方苞、刘大櫆、姚鼐、曾国藩、吴汝纶、严复、林纾等一大批杰出人物,其文章成就与思想贡献有目共睹。钱玄同将其一概斥为“谬种”,显然有失公允。研究者也承认:“从当时的历史条件来看,他们建立新文化、要废除旧文化是毋庸讳言的,从更长的历史阶段来看,他们当时对旧文化的打击是有一些矫枉过正的。”
第三、历史上确实造成长期污名化。新文化运动之后,桐城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贴上“封建”“守旧”“僵化”的标签,其真实的历史贡献被遮蔽。直到近些年,学术界才开始重新审视桐城派,肯定其在中国文章学传统、文学教育、西学输入等方面的巨大贡献。纪录片《桐城派》的播出,正是这种“去污名化”努力的一部分。
第四、这一口号也并非提出者最终立场。钱玄同虽然在“双簧戏”中扮演了“反桐城派”的急先锋,但他本人并不完全否定古文的价值。本集纪录片引用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钱玄同后来在给胡适的信中表示,他们的子孙“还要读‘谬种’诸公之文”。这说明,钱玄同内心深处也承认桐城派文章有不可磨灭的价值。
综上,“桐城谬种”是一个需要“历史化”理解的口号。它在新文化运动中发挥了“破旧”的积极作用,但也造成了长期偏见。今日重审,不应停留在简单褒贬层面,而应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文化转型时代,如何既勇敢地“破旧”,又不粗暴地“弃旧”?这不仅是五四一代面临的问题,也是所有“变革时代”的共同课题。
7、桐城派对近代中国究竟有无贡献?
提起桐城派,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古文流派”“文学流派”。但本集纪录片揭示了一个更宏大的事实:桐城派不仅是一个文学流派,更是一股深刻影响了近代中国历史进程的文化力量。昨天(4月6日)我们在公众号里提到《桐城派为何是中国近代化重要参与者》,今天我们再探讨它在多个领域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一、西学输入的有效载体。严复以桐城古文翻译《天演论》《原富》《法意》等西方经典,成为“介绍西洋近世思想的第一人”;林纾以桐城古文翻译180多种外国小说,成为“介绍西洋近世文学的第一人”。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评价,在中国共产党出世之前,严复是“少有的几个向西方寻找真理的先进中国人”。桐城古文非但不是西学输入的“障碍”,反而是西学输入的“有效载体”。
第二、近代教育的开拓者。吴汝纶主掌莲池书院多年,开北方新学风气;出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赴日考察学制,辑成《东游丛录》,成为近代中国教育改革的纲领性文献;创办桐城学堂,亲书“勉成国器”匾额,践行中西合育理念。严复出任北大首任校长,马其昶、姚永朴、姚永概(俗称“一马二姚”)等桐城派学人先后执教北京大学,他们“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气度,为北大早期的人才培养、学科建设、人文精神塑造作出了重要贡献。
第三、边疆治理与海防建设的实践者。姚莹是这一贡献的典范。他在台湾道任上,督率军民五战五捷,击退英军进犯,保卫了台湾。他还撰有《康輶纪行》十六卷,记载西藏的历史、地理、宗教、风俗,提出“冀雪中国之耻,重边海之防”的主张,是近代边疆史地研究的先驱。研究者评价:“姚莹和魏源、林则徐一样,是当时经世派的代表人物。”
第四、经世致用精神的传承者。从方苞的“义法”说到姚鼐的“义理、考据、辞章”三合一,姚莹加入“经济”要素,提倡“义理、经济、文章、多闻”,曾国藩继而系统化为“义理、考据、辞章、经济”并举,经世致用的精神一以贯之。方东树率先提出禁烟主张,撰文讨檄鸦片罪恶;姚莹“忧国何关在位卑”的呐喊,吴汝纶以新学教育救国,严复以译书启蒙民智,代表了桐城派的家国情怀。
第五、文学转型的过渡桥梁。周作人指出:“今次文学运动的开端,实际还是被桐城派中人引起来的。”胡适曾评价桐城派的功劳:“使古文写作通顺了,为后来二三十年勉强应用的预备,这一点功劳是不可埋没的。”桐城派锤炼文言、接轨西学,不仅创造了中国文章学的最后辉煌,还为“打倒”它的新文化运动做了“预备”。
8、桐城派究竟留给我们什么遗产?
桐城古文被誉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符号,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但是,纪录片告诉我们,随着林纾、姚永概相继去世,马其昶、姚永朴也垂垂老矣,作为一个绵延近三百年的文学流派,桐城派此时已不复存在。那么,桐城派究竟留给我们最重要的遗产是什么?
答案或许不在“义法”“雅洁”“神气”这些文论术语之中,而在一代代桐城学人用生命写就的精神底色里。
那是一股贯穿始终、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从方以智坚守气节、“集千古之智”的治学抱负,到戴名世直面文网、以命殉道的凛然风骨;从姚莹守台抗英五战五捷、撰写《康輶纪行》筹谋边防的爱国赤诚,到曾国藩以古文经世、临终仍忧国忧民的家国执念;从吴汝纶锐意兴学、倡导“合东西学问精粹”、寄望后学“勉成国器”的教育理想,到马其昶拒绝袁世凯复辟拉拢、冒死奔走营救陈独秀的正义之举;再到严复以译书启蒙民智、唤醒国人救亡图存意识的启蒙担当,林纾以译介西洋小说开启民智的文化自觉——桐城派学人从来不是埋首故纸堆的文士,而是以文章回应时代呼唤、以行动践行道义担当的“经世者”。在国家危亡、社会转型之际,他们始终站在民族大义一边,以文脉守护国脉。
桐城派的另一重珍贵遗产,是其对古文的“现代化改造”。他们将古文从僵化的拟古套路中解放出来,使之变得通顺流畅、清淡切实,成为可以表达新思想、承载新内容的有效工具。严复的《天演论》、林纾的外国小说翻译,正是借这种“改良过的古文”输入西学、启蒙民智。可以说,桐城派为后来的文体变革作了至关重要的铺垫——没有他们将古文“打磨”得通达可读,新文学运动未必能如此顺利地接过接力棒。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王达敏先生说,桐城派是华夏民族文明的集大成者,同时,他们在继承先贤的基础之上,又作出了伟大的贡献。桐城派作为派系,虽然走进了历史,但是,桐城派所具有的伟大精神,在中国尤其是从传统到现代这个转型过程中,他们顺应了这个潮流、推动我们这个民族前进,他们的这种努力在今天就格外有现实意义。
正如纪录片《桐城派》最后指出的那样:桐城派的文章观念、气度和格局,在今天的文学教育中,依然闪耀着无限的荣光。它所蕴藏的文学精神、汇聚的闪耀群星、包涵的人生哲理、留下的丰富遗产,值得后人长久地讲述和阐扬…… (陶渡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