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有度】纪录片《桐城派》第4集这些问题如何看?
时间:2026-04-12
来源:桐城市融媒体中心

图为纪录片《桐城派》第4集视频截图。
不同于前3集聚焦桐城派内部的人物与文脉,纪录片《桐城派》第4集紧扣晚清“千年未有之变局”,将镜头对准了这个流派在时代激荡中的转型与新生。非桐城籍的曾国藩,以姚鼐“私淑弟子”自居,在桐城派因太平天国战乱元气大伤、文脉濒临中断之时挺身而出,扛起了中兴的大旗。
随着画面徐徐展开,变局之中桐城派的多元面貌逐一呈现。正是在这样的因时适变、薪火相传与守正开新中,桐城派于风雨飘摇的晚清走出了一条曲折而坚韧的中兴之路。有学者以“壮怀激烈”“波澜壮阔”来形容这段历程——它不仅是一代文人的文脉坚守,更是古老学术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奋力求变、接续前行的时代回响。
1、曾国藩何以扛起中兴大旗?
曾国藩虽自称姚鼐“私淑弟子”,却与姚鼐素未谋面——他五岁时,姚鼐便已离世。可这份跨越时空的仰慕,贯穿了曾国藩的整个人生,也正是这份赤诚的师承之心,让他成为桐城派中兴的核心人物。
从纪录片来看,曾国藩对姚鼐的推崇与追随,体现在诸多细节之中:在日记里不止两次梦见姚鼐,与之长谈文章之道;在《圣哲画像记》中,将姚鼐列入中国历史三十二位圣哲之列;编纂《经史百家杂钞》时,明确以姚鼐的《古文辞类纂》为范本;更直言坦承“国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也。”他以“私淑弟子”自居,在桐城派因太平天国战乱遭受重创、近乎衰微之际,扛起了中兴重任。
而曾国藩对桐城派的最大贡献,一言以蔽之,便是“扩姚氏而大之”,从理论内核、文章风格、流派格局到人才培养,全方位拓展并重塑了桐城派。
在理论层面,他最为人熟知的创举,便是在姚鼐“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的基础上,加入“经济”之学,使桐城派文章直面现实、经世致用。不过,若细究学术源流,早在嘉庆年间,同为桐城派重要人物的姚莹,便已在姚鼐“义理、考证、文章”的框架之上,进一步主张“为学”应兼顾“义理、经济、文章、多闻”四个方面。曾国藩则是在同治年间,于《劝学篇示直隶士子》中系统提出“义理、考据、辞章、经济”四学并举,将“经济”正式确立为桐城派文论的核心支柱。这一理论重构,也成为桐城派在晚清“中兴”的关键标志,在鸦片战争后内忧外患的时代背景下,具有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
在文风上,曾国藩突破传统桐城派“雅洁温厚”的范式,主张汲取汉赋雄奇闳肆之气,融入古文创作之中,让桐城派文风更加雄健刚劲、气势磅礴,足以承载大时代的风云激荡。
在流派格局上,他通过《欧阳生文集序》系统梳理桐城派传播脉络,清晰勾勒出其从安徽辐射至江西、湖南、广西乃至北方各地的发展轨迹,打破地域籍贯的壁垒,将非桐城籍文人纳入谱系。他自己虽非桐城人士,却以核心继承者的身份,让桐城派从地方文学流派一跃成为覆盖全国的文坛主流。
在传承根基上,曾国藩广纳文士、悉心培养,其幕府更有“天下文章出曾幕”的盛誉。他一手栽培出张裕钊、吴汝纶、薛福成、黎庶昌“曾门四大弟子”,这些门生后来均成为晚清桐城派延续发展的中坚力量,为流派存续筑牢了人才根基。
有评论认为:“假如说姚鼐是桐城派定鼎的皇帝,那么曾国藩可说是桐城派中兴的明主。”曾国藩以私淑之诚承姚鼐衣钵,又吸纳姚莹经世之思,以拓新之功兴桐城一派,既是姚鼐精神上的传人,也是桐城派经世文论的集大成者,最终推动桐城派适配时代、走向复兴。
2、桐城派为何是中国近代化重要参与者?
长期以来,不少人对桐城派存在根深蒂固的误解,认为它不过是一群迂腐文人固守“义理、考据、辞章”的书斋之学,与中国近代化进程毫无交集,甚至被视作阻碍近代化的旧势力。但事实上,以曾国藩为核心的晚清桐城派文人,不仅没有脱离时代、固守旧章,反而以思想革新与务实实践,成为中国近代化的重要推动者,为长期封闭的中国打开了走向世界的第一道缝隙,这也正是本集纪录片所要呈现的关键内容。
首先,曾国藩在姚鼐“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的传统框架之外,增补了“经济”一义,强调“学问须经世致用”,引导士人跳出书斋、直面国家危亡,以所学解决现实问题。这一思想转向,使桐城派从偏重文辞与义理的文学流派,转变为应对内忧外患、谋求国家自强的行动指南,也为桐城派深度参与近代化事业奠定了重要思想基础。
其次,曾国藩及其门下弟子,正是晚清洋务运动的主导力量,亲手开启了中国在工业、教育等领域的近代化探索。咸丰十一年(1861年),湘军克复安庆后,曾国藩创办安庆内军械所,成为中国第一家近代军事企业,打破了传统手工业的生产模式,并在此基础上造出中国第一艘蒸汽轮船“黄鹄号”,实现了近代造船业的零的突破。同治四年(1865年),他又与李鸿章共同筹办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成为近代中国规模最大、技术最为先进的机器制造基地,既支撑了国防军工,也培养了一批早期近代技术人才。在教育近代化方面,同治九年(1870年),曾国藩与李鸿章联衔奏请派遣幼童赴美留学,开启了中国近代史上首次大规模官派留学事业,这批留学生后来多成为近代科技、外交、军事领域的骨干力量,这也是他晚年为国家近代化布局的重要一笔。
除洋务实践外,曾门弟子更活跃于近代外交舞台,以桐城派文章笔法记录西洋实情、传播域外新知,推动中国外交与观念的近代转型。回望19世纪中后期的中国,最早睁眼看世界、主动探索自强之路的先驱人物,从林则徐、魏源,到曾国藩、郭嵩焘、薛福成等人,身上大多带有桐城派的文脉影响与精神底色。
当然,以曾国藩为代表的桐城派文人所推动的近代化探索,也存在难以逾越的时代局限。他们主持的洋务运动恪守“中体西用”,侧重学习西方器物技术,而未触及根本制度的变革,最终在甲午战争的惨败中宣告破产,“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理想也随之破灭。
但失败并不等于毫无意义。正是曾国藩等人的先行探索,冲破了传统观念的禁锢,积累了可贵的实践经验,为后来维新变法的展开与革命思潮的兴起铺垫了基础,促使更多国人正视中西差距、走上救亡图存之路。
3、何为“大文章”与“小文章”?
纪录片中有学者给出了精准的界定:“我们一般把《筹议海防折》这样的文章称为‘大’文章,把姚鼐写的一些文章、传统桐城派的文人写的文章称为‘小’文章。”这一区分,并非简单的优劣评判,而是精准锚定了桐城派在不同时代语境下的文体特征与精神内核,也揭示了其“因时适变”的核心生命力。
那么,究竟什么是桐城派的“小文章”?以姚鼐的千古名篇《登泰山记》为例。文中“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字句炼字精准,行文雍容雅洁,意境悠远绵长,尽显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相融合的审美追求。这类文章,多作于太平盛世,核心是文人寄情山水、修身养性的闲雅之作,承载的是个体的审美意趣与精神寄托,是桐城派在鼎盛时期书斋美学的典型代表。
而何为桐城派的“大文章”?薛福成代李鸿章起草的《筹议海防折》便是绝佳范例。开篇便振聋发聩地提出“此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也”“此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也”,笔力雄健,气势磅礴,直面内忧外患的严峻现实。文章不再局限于个人的闲情逸致,而是聚焦国家危亡,系统阐述海防战略,是知识分子在国难当头之际,以笔为刃,对时代命题作出的铿锵回应。这类文章,格局宏大,立意深远,承载的是家国情怀与现实担当,是桐城派在晚清变局中转型的标志性文体。
其实,“大”文章与“小”文章并无高下之分,二者皆是桐城派文脉在不同阶段的自然产物,变的是时代语境与文体内容,不变的是桐城派坚守的文章法度与精神内核。
鸦片战争之后,中国陷入“千年未有之变局”,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击碎了清朝统治者的迷梦。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传统的“小文章”已无法承载大时代的风云激荡,更无力回应国家救亡图存的迫切需求。文章必须有力量、有筋骨,成为传递变革思想、剖析现实危机的载体。这正是桐城派必须“变”的根本原因。
曾国藩率先破局,一方面赋予文章经世致用的现实底色,另一方面突破“雅洁”桎梏,吸纳汉赋雄奇之气,让桐城派文章兼具温润与刚健。其后,薛福成、黎庶昌等更是以桐城笔法为根基,创作了大量记录西洋新知、探讨洋务变革的文章,将原本用于书写山水义理的文体,转化为传播西学、谋划图强的工具。他们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一场“守正创新”的探索:让文章扎根现实、回应时代,在变局中求得生存与延续,也让自身成为中国近代文化转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4、孤独先行者郭嵩焘真的错了吗?
湘乡派大员郭嵩焘,与曾国藩既亦师亦友、又是儿女亲家,曾经壮志满怀,却在无数唾骂声中郁郁而终。
光绪二年(1876年),郭嵩焘奉旨出使英国,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正式驻外使节。出使期间,郭嵩焘将沿途见闻与对西方政教、风俗、实业的观察,如实写成《使西纪程》寄回国内。书中客观记述西方的强盛与制度之长,主张中国应正视差距、学习西方。这本是务实清醒的认知,却彻底触怒了保守派。一时间,“有二心于英国”“意欲对英称臣”等污名铺天盖地,朝野一片声讨,最终清廷下旨将此书毁版。
历史充满讽刺意味:此书虽遭官方禁毁,却毁而不绝,民间辗转抄录、新闻接连刊刻,依旧在中外广泛传播。十余年后,当年下诏毁版的光绪帝亲政,面对内忧外患的时局,反而多次向臣下垂询此书内容,希望从中获取治国启沃。
郭嵩焘的一生,始终在唾骂中独行。他顶着举国骂名出使海外,归国抵达长沙时,当地士绅如避洪水,纷纷劝阻船只停泊。更令人扼腕的是,即便在他去世九年之后,仍有保守派京官上奏朝廷,执意要求对他开棺戮尸,以泄公愤,其遭受的敌视与构陷,贯穿生前身后。
作为深受桐城派影响的文人,郭嵩焘以严谨平实的桐城派笔法记录西洋新知、传播世界真相,在闭关自守、思想僵化的晚清,这本就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时代的冒险。他不曾数典忘祖、不曾卖国求荣,只是比同时代人更早看清世界大势,比时代快走了一步,也因此注定要承受先行者的孤独与屈辱。
5、他们如何以域外见闻重塑桐城派?
薛福成与黎庶昌作为“曾门四大弟子”中的重要成员,不仅是桐城派文脉的继承者,更是晚清第一批走向世界的职业外交官。薛福成先后出使英、法、意、比四国,黎庶昌则两度出任驻日使臣。这段独特的域外阅历,让他们在继承桐城派文法的基础上,为这一古老文派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新内容与新格局。
在他们之前,桐城派文章多以中国政教、山川、人物为对象,而薛福成、黎庶昌则以亲历者视角,将欧洲政教、工商、技艺、风俗、军备等全新题材纳入写作范畴,极大拓展了桐城派的题材边界。
黎庶昌的《西洋杂志》,以平实雅洁的桐城派古文,细致记录西欧各国的社会风貌、政治制度与生产技术,客观呈现出一个富强有序、制度完备的西方形象,有力打破了当时士大夫阶层根深蒂固的“夷狄”偏见,为晚清士人认识世界提供了可靠的文本。
薛福成的《观巴黎油画记》则更具代表性,通篇严守桐城派“雅洁”法度,叙事精炼、章法谨严,描绘的却是近代战争图景与西方写实艺术,实现了传统文法与现代题材的完美融合。
可以说,薛福成、黎庶昌以外交官的独特身份,完成了桐城派在近代的一次重要“内容升级”。他们没有抛弃桐城义法,而是用这套成熟的文章体系,承载起“开眼看世界”的时代使命,让桐城派文脉真正与世界大势相接。这也正是桐城派绵延二百余年而不绝的关键:不固守旧题,不僵化文风,始终能随时代拓展自身,在不断更新中保持生命力。
6、他为何被称为“大文章家”?
江苏无锡人薛福成,是“曾门四大弟子”之一,后又入李鸿章幕府,成为晚清极少能以文章直接影响国家战略、以见识左右外交时局的关键人物。
光绪元年(1875年),他上《应诏陈言疏》,献“治平六策”,系统提出治国方略;四年后撰成《筹洋刍议》,率先倡言变法。当多数士大夫仍在纠结“要不要学西方”时,他已深入思考“如何学、学什么”,见识远超同代。
真正奠定其历史地位的,是他代李鸿章起草的《筹议海防折》。文中“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两句,一针见血点出晚清所处的时代困境,将文明碰撞与国运危机的宏大命题,凝练为振聋发聩的国家论断。此文格局宏大、论理深切、关乎国策,堪称直面国运、谋划战略的典范“大文章”。
在实务层面,薛福成同样胆识过人、勇于担当。光绪八年(1882年)朝鲜壬午兵变,日本伺机出兵,代理直隶总督张树声主张先奏后行,薛福成力陈机不可失,建议即刻出兵、先发制人,最终清军迅速定乱,有效遏制了日本的扩张图谋,尽显决断力与行动力。
晚年出使英、法、意、比四国期间,他以桐城派“雅洁”笔法写下《观巴黎油画记》等名篇,将战争场面、西方技艺、域外制度纳入古文书写,使传统文体承载现代文明内容,实现了桐城派文风的时代突破。正如纪录片中学者所评,薛福成等人的文章变风变雅、生气淋漓,让桐城古文真正发挥出经世济用的效能。
1894年,薛福成出使归国仅二十日便病逝于上海,十天后甲午战争爆发,他未能亲眼目睹洋务运动的最终结局。但其以文章立言、以事功立身,当之无愧地成为晚清桐城派“大文章”传统的标志性人物。(陶渡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