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有度】纪录片《桐城派》第2集这些问题如何看?
时间:2026-04-10
来源:桐城市融媒体中心

图为纪录片《桐城派》第2集视频截图。
4月4日晚纪录片《桐城派》第2集如期播放,两集至此,已经好评如潮,被誉为“风格雄浑,一部壮丽史诗”(语出王达敏先生)——我以为这个评价是贴切的。与第1集播出后一样,群里的讨论依旧热气腾腾。有人说看了戴名世之死彻夜难眠,有人对方苞“朝闻道夕死可矣”感慨万千,也有人追问:刘大櫆考了一辈子都没中进士,凭什么还能成为一代文宗?这些追问,恰恰是纪录片《桐城派》的价值所在。它不满足于罗列知识点,而是把人推到台前——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有笑有泪的人,有风骨也有妥协的人。下面这五个问题是大家讨论最热烈的。我不揣浅陋,试与同好切磋。
1、戴名世究竟冤不冤?
康熙五十年十月(公元1711年),因左都御史赵申乔参劾戴名世“妄窃文名,恃才放荡”“语多狂悖”,震惊朝野的《南山集》案爆发。戴名世究竟冤不冤?纪录片围绕这个问题,结合正史和民间传说进行了多角度分析。
先看赵申乔与戴名世的私怨。早年赵申乔请戴名世为自己文集作序,戴名世因忙于他事未能顾及。赵申乔遂自己写了一篇署上戴名世的名字就刊刻了。戴名世得知后大怒,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更微妙的是,两年前戴名世参加殿试,士林一致认为状元非他莫属,结果状元被赵申乔儿子赵熊诏夺得。戴名世心有不甘,说了句“但恨门第不如人耳”。赵申乔听闻后,自然不是滋味。赵申乔的参劾奏疏里,除了“私刻文集”这条属实,其余都是空泛的人身攻击,却辩解“臣与名世素无嫌怨”。
但仅凭私怨,还不至于让一件案子升级为株连三百余人的大狱。康熙朝储位之争正酣,皇帝本就烦躁不安。偏偏戴名世在《南山集》中使用了南明永历年号——这些史事,他参考的是同乡方孝标《滇黔纪闻》。方孝标曾为顺治近臣,人称“方学士”。康熙误以为方孝标就是在逃的吴三桂余党方学诗,又误以为方光琛(吴三桂的丞相)是方孝标族人。这一连串“张冠李戴”,让康熙龙颜大怒:“案内方姓人,俱系恶乱之辈!”
更要命的是,此案牵连甚广。为《南山集》作序的方苞被下狱论死,为刊刻《南山集·孑遗录》出资的方正玉(方以智之孙)也被判处流放。戴名世家族与桐城方氏累世联姻、往来密切。而方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文化世族,人才辈出,与前明渊源极深。对清朝统治者而言,借戴名世一案,敲打的不是戴名世一个人,而是包括桐城方氏在内的整个江南文化世族。
于是,一件本可按“狂妄”治罪的小案,一路升级为“大逆”。戴名世从凌迟改为斩首,已是康熙“从宽”的结果。
你说戴名世冤不冤?冤在赵申乔挟私报复,冤在案情被人为政治化,冤在他成为朝廷打击江南世族的牺牲品。但他也确实“恃才放荡”。在那个文字狱迭起的年代,他用生命为文章殉道,是桐城派的“先烈”。
2、方苞为什么能侥幸生还?
方苞原籍江南安庆府桐城县。明末世乱,先辈迁居金陵,他出生于六合,但保留了桐城县学籍。江苏有媒体曾调侃:“方苞祖籍桐城,生在南京,死在南京,葬在南京——这么说,方苞应是南京人。”笔者也曾撰《方苞究竟是不是桐城人》一文,收于拙书《文脉:桐城凤仪坊》。
《南山集》案牵连三百余人,方苞因给《南山集》作序、藏有刻板,也被下狱论死。但最终,方苞侥幸脱案,出狱后以白衣入南书房,还一路做到了礼部侍郎。
这首先得感谢一个人——大学士李光地。戴名世被处决前一年,康熙皇帝感叹:“自汪霦死后,就再也没有能为古文的人了。”李光地抓住机会,应声答道:“惟戴名世案内方苞能。”左右听了都替他捏一把汗——在皇帝面前提一个死囚的名字,胆子也太大了。好在康熙并不怪罪,反而追问:“除了方苞,还有谁?”李光地答:“戴名世。”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但康熙仍没有发怒。这件事透露出两个信息:康熙对方苞的文名早有耳闻;李光地在康熙心中的分量极重。
方苞在狱中的表现,也无意中帮了自己。同牢的犯人惶惶不可终日,见他还在研读《礼经》,讥讽道:“命在须臾矣!”方苞平静地回答:“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种泰然处之的态度,与戴名世“牢骚满腹”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深层的原因,是康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政治算计。杀戴名世,是儆猴给鸡看,让天下文人知道,谁敢“心怀故明”就是死路一条。赦方苞,是收买人心,皇恩浩荡,连死囚都可以饶恕。
方苞出狱后,成为深受康熙器重的文学侍臣。方苞因文得祸,又因文得生。
3、“义法”为什么是桐城派文论的基石?
“义法”是方苞从《史记》《春秋》中提炼出的古文创作规范,核心就是“言有物”与“言有序”。
“义”即“言有物”——文章必须有实在的儒家义理与历史内容,不能空洞。方苞推崇程朱理学,但“义”的根基更在《春秋》笔法的褒贬大义与伦理纲常。
“法”即“言有序”——文章必须有严密的结构法度,剪裁得当。落实到语言,他提出“雅洁”标准:典雅而不俚俗,简洁而不繁冗。
“义法”的价值,在于为古文确立了独立尊严。方苞虽擅长时文并奉旨编选《钦定四书文》,但他的“义法”说恰恰是要区分古文与时文:古文必须有比科举文章更深的经史根基(义)与更高的艺术规范(法)。这为桐城派在科举文化笼罩下开辟了独立的发展空间。
“义法”说开启了桐城文论不断发展的历程:方苞划定底线,刘大櫆补充“神气音节”的审美理论,姚鼐最终整合为“义理、考据、辞章”的完整体系,后来姚莹、曾国藩等加入“经济”(经世济民)。
但万变不离其宗——直到今天,读《左忠毅公逸事》的忠义之气与《狱中杂记》的剪裁之严,我们仍能感受到那种“有物有序”的力量。这就是方苞“义法”说的生命力。
4、纪录片《桐城派》第2集主题为什么是开宗立派?
纪录片《桐城派》第1集告诉我们,方以智、钱澄之是桐城派“引路人”,戴名世提出“言有物”“修辞立其诚”的见解,实为桐城派义法理论的先驱。
但真正“开宗”的是方苞。第2集中,戴名世用生命为文章殉道,也深深震撼了方苞——方苞因与他过从甚密而株连入狱,几乎丧命。他死里逃生后,以白衣入值南书房,历经康雍乾三朝,官至礼部侍郎,创立“义法”说,奠定桐城派理论基石;编选《古文约选》,将桐城文章的标准推广到全国;授徒数十年,成为推动桐城古文运动的中心人物,赢得了士大夫阶层的广泛认可。
方苞之后,刘大櫆接棒。刘氏虽科举屡试不第,一生潦倒,但提出了“神气”说,构建“神气—音节—字句”的理论体系,将方苞抽象的“义法”具体化为可操作的创作论,让桐城派文论更加丰满。更重要的是,他和同里姚范、叶酉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姚鼐。
姚鼐是真正“立派”的人。在《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中,他借程晋芳、周永年之口喊出“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首次明确构建了“方苞—刘大櫆—姚鼐”的传承谱系。此后四十年,他主讲钟山、梅花、敬敷、紫阳等书院,培养弟子无数,编《古文辞类纂》,让桐城派从一个地方性文人圈子,变成了影响全国的大流派。
由此可知,“开宗立派”并非一人之功。戴名世以生命开路,方苞以理论奠基,刘大櫆承前启后,姚鼐举旗立派、确立谱系。四个人,用了将近一百年,才让桐城派真正“立”起来。当然,他们都没有明确打出“桐城派”的旗号。真正为这个流派命名的,是晚清曾国藩。他在《欧阳生文集序》中写道:“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桐城派这个名字,就这样叫开了。
5、程晋芳、周永年那句话为什么重要?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刘大櫆八十寿辰。远在扬州执掌梅花书院的弟子姚鼐,无法回乡祝寿,便写了一篇情深意切的寿序。在这篇文章里,他记述了吏部主事程晋芳和翰林院编修周永年的话:“昔有方侍郎,今有刘先生,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姚鼐将这一私下的高度评价,提炼为公开的文学史命题,写入了寿序,后来成为桐城派的一个标志性命题。关于程晋芳与桐城的关系,拙书《文脉:桐城凤仪坊》里亦有揭秘。
姚鼐借此构建了一条清晰的文脉:从方苞开其端,到刘大櫆继其踵,再到姚鼐承其传。在此之前,方苞、刘大櫆虽然文章名世,但并没有形成一个有明确称谓的“流派”。姚鼐的寿序,相当于一次“品牌命名”——他把三个人的努力串联成一条线,然后打出了旗号。晚清曾国藩在《欧阳生文集序》中解释:“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也就是说,“桐城派”这个名字,正是从姚鼐这篇文章开始,被学界认可、接受、传扬的。
所以,这篇文章被后人视为桐城派的“独立宣言”。从这一刻起,桐城派不再只是几个桐城籍文人的私人交游,而是一个自觉的、有传承的文学流派。
姚鼐写这篇文章时四十七岁。此后的四十多年里,他主讲梅花、钟山等各大书院,通过教育网络将这一文脉转化为实际的师承关系,真正把“天下文章出桐城”从一个命题变成了现实。
近人吴孟复先生有诗曰:“文学由来爱白描,故应不敢薄方姚。”马厚文先生则诗曰:“何意高文归一县,遂令天下号宗师。”这,大概就是“天下文章出桐城”这句话的分量吧! (陶渡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