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有度】纪录片《桐城派》第1集这些问题如何看?
时间:2026-04-09
来源:桐城市融媒体中心

图为大型人文纪录片《桐城派》第1集视频截图。
期待了将近五年,大型人文纪录片《桐城派》4月3日晚终于在央视纪录频道和安徽卫视同时开播。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第一集。
总体观感:故事节奏张弛有度,人物形象鲜明饱满。开场那段新文学阵营的戏,胡适、陈独秀等人一出场,不用字幕提示就能认出来——主创在人物塑造上确实下了功夫。叙事手法老道沉稳,解说词扣人心弦。AI等新技术手段的运用也恰到好处,音画融合、虚实相间的镜头切换,把那些我们平日看惯了的桐枞山水,拍出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审美质感。整体呈现大气磅礴又不失细腻生动,让人瞬间代入、心潮澎湃。
节目刚结束,朋友圈就刷了屏,好几个群里都在热烈讨论,大家也提出了一些问题。我根据片中提示,试着在这里做一番极简解答。
1、为什么要从方以智、钱澄之讲起?
很多朋友好奇:提起桐城派,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方苞、刘大櫆、姚鼐“桐城派三祖”,可为什么纪录片第一集,却把大量篇幅给了方以智和钱澄之?
答案藏在“源头”二字里。桐城派虽雄踞清代文坛二百余年,它的根却深植于明代以来的桐城文化沃土。明末清初的方以智和钱澄之,身处大时代的转折点,成为桐城派真正的“引路人”。方以智学术视野宏阔,文、史、哲、物理无所不通,其“智集千古、会通中外”的学术思想,为后来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合一的理论奠定了基础。钱澄之则更重文章本身,他对韩愈“文必己出”的推崇,直接影响了桐城派的散文传统。他们生活在巨变时代,一个即使遁入空门仍著书不辍,一个躬耕田间仍然不废诗文。这股“气”,后来传给了戴名世、方苞,也传给了整个桐城派。所以,讲桐城派,必须从他们讲起。
2、方以智故居里藏着什么秘密?
桐城市北大街寺巷内,有一座占地两千多平方米的宅院,名叫“潇洒园”。这里曾称廷尉第,又称远心堂,是方以智的出生地,也是他早年读书生活的地方。康熙丙寅年遭受火灾,其孙方正瑗整修后,改称“潇洒园”,现有规模已经远不及当年,却依旧青砖黛瓦,庭院深深。表面看是一座寻常的明清宅院,但这里藏着的,是一个文化世族绵延数百年的秘密。
方以智的曾祖父方学渐,于龙眠河畔(旧称桐溪)创桐川会馆,以布衣振风教;祖父方大镇、父亲方孔炤都曾入朝为官,且治学有成。方家不仅做官,更做学问。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方以智自幼博览群书,年才弱冠就出版了诗文集,名动一时。更难得的是,这个家族的“文脉”并未因朝代更迭而断裂。方以智遁入空门后,他的儿孙依然延续着读书著述的传统。方以智的儿子方中通、方中履,都是有成就的学者。方家数代人,在乱世中守住了文人的底线。
关于这座宅院,拙著《文脉:桐城凤仪坊》有详细探秘。
3、方以智与钱澄之是什么关系?
少年同学,终身挚友,生死之交。
年轻时,他们在桐城泽园同窗共读,与孙临、方文、吴道凝、周岐等一帮才俊结为“永社”,自许是“龙眠山下狂生”。彼时的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豪气干云。
然而,明清鼎革的巨变,将这群年轻人抛入了不同的命运洪流。顺治七年(1650年),方以智在广西平乐被清军围困,命悬一线;此时的钱澄之,同样在南方流亡,九死一生。他们各自挣扎,各自坚守,却始终没有断了联系。
纪录片中提到一个动人的细节:顺治十一年(1654年),方以智闭关南京高座寺,钱澄之前来探访。两人相对,谈起前明往事,谈起那位已故的崇祯皇帝,谈起“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不禁伏地痛哭。
4、张英这个外甥是谁?
片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张英外出归来,鞍马劳顿,躺在戴名世的床上聊天解乏。这时,外甥吴骝上前,端盆侍盂,捧壶进茗,又是按摩又是捶腿,忙得汗流浃背。张英看在眼里,故意问戴名世:“世间为恶之人,以何等为最?”戴名世答:“献媚邀宠的人,无与伦比。”张英说:“也不尽然,媚人者因好媚者致之,所以好媚的人最可恶。”吴骝听罢,手渐渐慢了下来,红着脸辩解:“当今之世,何人不好媚?又何人不媚人?”戴名世大笑:“我不是媚人的人。”张英也接道:“我也不是好媚的人。”吴骝羞愧难当,敛手而退。
这个情节播出后,有朋友提出不同看法:外甥给舅舅按摩捶腿,本是晚辈对长辈的孝心,怎么能说是“献媚”呢?这个问题问得很有道理。
在我看来,用意可能在此:戴名世一向愤世嫉俗,这是纪录片中也提到的。他看不惯的事情,就要写出来、说出来。在他眼里,一个人哪怕出于孝心,如果做得太过、太刻意,就难免有“献媚”之嫌。这确实带有戴名世个人的性格色彩——他就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张英的态度也值得玩味。他并没有直接批评外甥,而是用“好媚的人最可恶”来敲打。作为长辈,他既保全了外甥的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所以,这个情节的真实用意,未必是坐实吴骝“献媚”,而是通过这场对话,刻画三个人的性格:戴名世的耿直孤傲、张英的睿智通达、吴骝的世俗圆滑。但这个故事未见正史,可能来自桐城民间关于戴名世的传说,表彰戴氏的风骨。据桐城麻溪吴氏宗谱,张英这个外甥叫吴骝,字天驷。他的父亲吴德音(号宜门),是张英的姐夫。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吴骝后来仅官至宿迁县教谕。桐城派的人物,不是扁平的道德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弱点的真实的人。这正是纪录片《桐城派》的可贵之处。
5、桐城进士数量是什么概念?
片中提到,桐城明清两代进士240余人,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不妨先看全国。明清两代五百余年,全国录取进士总数约5万人。平均到每个县,不过30来人。桐城一县,抵得上七八个县的均量。
再看省内。清代安徽进士分布极不均衡,桐城一县的进士数,比安庆府其他五个县的总和还要多。所谓“独冠皖省”,并非虚言。
放眼全国,能与桐城比肩的,无非江苏、浙江那几个科举极盛之县——武进、长洲、吴县、无锡。武进清代进士276人,略高于桐城;长洲、吴县也在240人上下,与桐城相当。换句话说,桐城的进士数量,已进入全国县域的第一方阵。而周边大多数县,不过数十人乃至十几人;更有一些县,明清两朝合起来进士仍是个位数,还有的县甚至空白。
桐城以一县之地,撑起了整个皖江地区的文化高度。所以,片中的进士数字,不是一个干巴巴的数据。它意味着:在桐城,读书不是少数人的事,而是一方水土的风气。方以智、钱澄之、戴名世、方苞、姚鼐……这些人能够成群结队地走出来,背后是数百年的文脉积淀。
数字会说话。240多个进士,就是桐城派之所以成为桐城派的底气。
6、戴名世与方苞究竟是什么关系?
远房表弟,文章知己。
先说“远房表弟”,片中没有具体交待。拙著《文脉:桐城凤仪坊》有提及:戴名世与方家是累世姻亲。据方、戴两家的家谱,戴名世的曾祖母为方氏老长房第十二世方必栋之女,祖母为方学渐的外孙女,母亲是方旭之女,而方旭与方学渐同一个房头。如此算来,戴名世与方苞不仅有累世姻戚关系,而且辈分相同,属于远房表兄弟。
再说“文章知己”。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学界一般认为始于京师太学期间,但拙书认为,可能更早——在金陵时就已结识。方苞年少成名,在京中得大佬们交口称赞,但他最在意的,是戴名世的评价。纪录片中提到一个细节:方苞每成一文,必请戴名世圈阅点评,“稍不如意,即自毁其稿”。一个日后成为桐城派宗师的人,在戴名世面前,始终保持着学生的谦逊。而戴名世也毫不客气,有一说一。这种相互砥砺,是真正的知己之交。
康熙五十年(1711年),戴名世因《南山集》案被捕入狱,最终被处以极刑。方苞因曾为《南山集》作序,也被株连下狱,论死。后来经李光地等人营救,方苞侥幸免死。出狱后,他冒着风险收集整理戴名世的遗稿,使其文章不至于湮没。 (陶渡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