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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 程卫华
字体:  】  2019年01月02日17时04分

  思念就如同这一场大雪,从北方飘向了南方,不仅掩埋不了我那茁壮的乡愁,反令我更加挂念那饱饮沧桑或已摇摇欲坠的老屋。

  过长江,过两山一湖,在徽州南部的那个小山村里,在一群各式各样的洋派的新房子中间,老屋就像一个已被遗弃的破旧不堪的垃圾桶——南来北往的风肆无忌惮的钻入他的身体,雨雪、霜露及灰尘肆意的张贴到他的每个角落,它们在他的身体里翻滚着嬉戏着,如同一个精力过盛顽劣的孩子的不管不顾,自私不问已经奄奄一息的老者是否经得起如此这般折腾,甚至于连蜘蛛与老鼠也可以将他蔑视。只有那布满苔藓的石阶与依然耸立的马头墙没有输给岁月,也没有看贱自己,还叫人看到了一种精神,或许可以称作是一种风骨吧,或者又只是一场死不瞑目的表演而已,管别人怎么解读呢!老屋都已几乎听不到自己微弱的心脉了,那早起的阳光与远处的鸡犬之声就是最好的陪伴,老屋仅仅靠着回忆默守着当下的时光,在不久以后一切都注定会灰飞烟灭的。并不太老的老屋为何如此这般着急于离去?是因为儿时的伙伴均已早逝?还是为了更好的成全显示别人的稀有与珍贵?老屋不语。

  三十多年前老屋还是精神焕发的,四世同堂的二十余口人虽然很挤,但煤油灯下有说不完的故事和拉不完的家常,柴火灶边也永远氤氲着诱人的香气和温暖。可是那一年曾祖母去世了。我木然的孤单的站在厨房的角落里听着或者根本就听不见厢房里奶奶、母亲与姑姑的哭声,感觉到的是一种无依无靠的彻骨的寒,正如此刻我想起老屋也终将离去时的无能为力,面对最亲最疼我的太奶奶的离去,我是手足无措的,像一个孩子丢失了最心爱的玩具,而这个玩具却又是我自已,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因为老家的习俗是同年“一门不出二喜”,所以为了早已定好婚期的小姑的婚事,全家搬到了离老屋不远的新房子里。之后的几年,老屋里只有叔公与叔婆两人居住,他们走了之后老屋便只用作堆放一些农具和农作物的场所了。人一走,老屋便没了热闹,就没有了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老屋就真的老了!

  老屋承载了我儿时多少的欢愉和乐趣,都被细细记录在那斑驳绚烂的石灰墙皮里,而这墙皮经受过自然的雕琢与岁月的烧制,呈现出如钧瓷窑变的璀璨色彩,又布满了如哥窑裂变的金丝铁线,一片片一道道很是耐人寻味。墙上如“大批大干促大变”之类的大红标语,早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已然模糊不清。门前的小水渠里常有小小的石斑鱼儿自由自在的吹着泡泡,也有彩色的蜻蜓在空中惬意的飞来飞去,飞着飞着,飞过了青山,飞过了斜阳,也就飞出了童年。屋后的那棵我亲手栽下的杉树,曾经每年都给它松土施肥,所以它长得很快,但因为长得大了,挡了别人家菜地的点点阳光便被砍了头,只剩下单截树干那么不伦不类的戳着,甚是丑陋,干脆齐根锯了,再也没有让它长大。

  每每回到故乡,我都急于去见老屋,却又十分害怕在见到他的苍凉与沉寂后在恐慌中又迷失了自己。但是记忆里的老屋又是如何能逃避得了的呢?记忆中太奶奶在屋后安详的沐浴着冬日的温暖,也一遍一遍拍打着将我们的被褥灌满阳光的味道。落雪了,也学着别人用筛子捕捉缺食的鸟儿,虽没有成功过却仍然乐此不疲。“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堂屋的横梁是燕子筑巢的最佳选址,老人们说燕子在古代燕子被称为“紫燕”,燕子进家门是“紫气东来”的意思,这户人家也会跟着“人丁兴旺,幸福美满”的。“燕子筑窝,择善人家而居”,所以大人们从不许好玩好奇的我们有任何不利于燕子的事发生。燕子和家人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栖,但有时燕子特忙,晚上关门之后,也会记得在西窗上有一扇等它回家的门。

  每个少年都只愿做一朵无拘无束的云或是一阵自由自在的风,心里都怀揣着一个高远的梦想,这个梦里的风景总是山外的世界,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人,这个自诩为最高级的生灵,总是没有别的生物来得简单与直接,总是在失去了得不到了才知道什么才是珍贵的无法复制的。当年的嫌弃与绝断,深深地刺伤过故乡的包容,只是当你受过了世事的酸楚,经过了浮华的憔悴,满是棱角的心在经历时光的打磨之后,才知道老屋是多么温暖的怀抱。只是老屋早已是一位看透光阴活得明白的智者,不会像人类这样短视与贪婪,该走的时候他就走了,无论人曾怎样的无视或又怎样的挽留,也无论曾受过怎样的爱护与怎样的伤害,他早已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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