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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夜 除 夕
聂高岭
字体:  】  2018年02月23日17时35分

  又到除夕。

  兄妹五个中的老大、老二、老三都回家了,老四和老小要到明天才能回来。今年唯一不同的是,母亲缺席了我们今晚的年夜饭,义无反顾的去找寻她所向往的极乐世界去了。

  往年的除夕,我们做子女的大部分都能围在她的身边。对没回来陪她过年的孩子,母亲总会假意地责怪“一年忙到头,到过年了还看不到人影子”。今夜,她自己缺席了,我们却无法埋怨她——去年刚过了春节,我们就一起将她送去了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病痛的天堂。

  几十年来,母亲一直跟我们的大哥大嫂一起生活,前年不小心摔了一跤后完全瘫痪。我和爱人考虑到大哥大嫂两个人照顾不过来,征得哥嫂同意后,我们两家轮流陪护母亲。刚开始,母亲非常不习惯住在我家,天天唠叨着要回哥嫂家,特别是每到傍晚,一定要我们打个电话给哥嫂,问问他们是不是回家了。为了不让哥嫂担忧,我们总会假装着打了电话,然后告诉母亲哥嫂都在家。每每经过了这样一番闹腾,母亲才会安心地睡去。她们几十年在一起生活,彼此间形成的牵挂,任何时候都割舍不掉。

  每晚临睡觉前,我都会陪母亲聊天,话题都是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曾孙女。凡是晚辈们对她的孝顺,她都能一五一十、一件不落地娓娓道来。每次听她唠叨这些,我总是感叹她忘记了许多,却又怎么能记得这许多。母亲心里的那杆秤,称出来的全是孩子们的好。

  每逢在外地的孩子回来看她的时候,便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母亲生怕我们怠慢了回家看她的孩子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试探我们,问怎么招待他们,还把对孩子们的关心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问题上,比如询问买了什么香烟,有没有茶叶、瓜子、水果什么的,喝不喝酒,要煮多少米的饭才够吃,谁谁喜欢吃什么,等等。除大儿媳外,母亲的另外三个儿媳都是外地人,每次她们走后,母亲都要不停地述叨“也不晓得她们可吃得惯,可吃饱了”等一些检讨自己的话,仿佛是因为她的力不从心而显得过意不去。

  我爱人是母亲唯一的女儿,母亲非常依赖她这个女儿。我没有听到过她夸耀、表扬自己的女儿,但我却又真真切切、感觉到女儿是她的精神寄托和她对女儿的依赖。女儿每天下班的时间是她最为关注的,常常是从女儿上班开始就不停地追问还有多久女儿会下班回来,要是哪天女儿下班回家迟了,她一定会数遍、数十遍地要我打电话询问或者出门探望,直至看到女儿回家了才安分下来。

  每天,我服侍她的时候,她都要变着法子以她特有的方式肯定和感谢我,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的女儿来夸赞我这个女婿。比如,她常背着女儿对我说:“你做的菜比你老婆做的好吃多了”、“她哪有跟你一样好脾气对我啊,一不顺心就对我嘻”。有时候我也开玩笑地回答“等她回来,我们一起驯她。母亲马上让我不要批评她的女儿,说出一些“我就一个女儿”、“女儿脾气再不好,心里也有娘”的话来。

  母亲最大的自责是自己晚年身体不好、生活不能自理,拖累了孩子们。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遗憾。母亲走了快一年了,但我总觉得她还在我们身边,似乎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一转身就会听到她叫我们的名字。一年来,她的声音还在我们的生活中萦绕,她的好多话语已成了我们的口头禅,她留下来的碗、勺子、毛巾、手帕、梳子、拐杖,甚至一根根白的、灰的、黄的、长的、短的头发等一些细小的东西,都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人世间,有许多物质和精神层面的过往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消弭和释然,但也有些东西永远都无法抹去,像母亲,一年365天对我们晚归的牵挂和担忧;像我们,对母亲永远无法停止的回忆和思念。就像今天晚上,我就觉得母亲坐在我们中间,听我读这篇专门为她写的文字。

  此时此刻,我分明已经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包裹在我的四周,温暖着我的全身。窗外,爆竹声声,万家灯火。过了今夜,就是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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