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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纺纱娘
□ 汪兴旺
字体:  】  2017年11月29日17时32分

  月光漫洒小院,墙根下的树丛里传来“织织”的叫声。借助手电的亮光循声探去,发现一只翠绿色的纺纱娘藏在茂密的枝叶间,双翅抖动,长长的触须不停地扫描着,遭遇敌情,“织织”声立马平息。我拨开枝叶,手到擒来,将其置于玻璃瓶里。

  绿纱娘在瓶子里弹跳着,丢几片南瓜花瓣与其压惊,它很快安静下来。母亲说:“纺纱娘爱吃南瓜花和桑叶,小时候,外婆门前的桑树上,纺纱娘一到秋天就出来。这么好看的纺纱娘我还是头一回见,不要伤害它哦。”我说它会唱催眠曲,明早就放生。母亲呵呵地笑,往事像流水,在笑声里打着漩儿。

  母亲儿时家贫,外婆为了省灯油,常在月光下摇纺车。月华皎皎,蛩音如潮,那“织,织,织呀织”的虫声高亢嘹亮,赛过纺车的嗡嗡声,仿佛催外婆快织呀快织。月儿悄悄西坠,锭子上的线穗子一层层加大,外婆逗笑说:纺纱娘赶秋天里纺棉花呢,天冷要打被子哦。那时的母亲好想看一眼纺纱娘长啥模样儿,可是纺纱娘躲在树丛,月光朦胧,只有凑近聆听的份儿。母亲好奇地想:纺纱娘没准一个模样儿,跟娘一样披星戴月纺棉纱,也一样辛苦。

  月色渐冷。树上的纺纱娘停止了“纺纱”,外婆的纺车也停止了转动。纺完的纱织成老布,一家人盼望过年能穿上各色崭新的衣裳。无奈外婆手头拮据,染不起布。有一年,家门口来了一个卖染料的,一斗米换一大包黑染料。外婆咬咬牙换了一包,以为这下可染好多年,能穿老少不欺的黑衣裳了,谁知,竟是一包锅烟灰。外婆又气又恼,病了一场,从此,再不敢要上门的染料了。每年织好老布,外婆总要想法弄点红土子,或将乌桕树叶沤成颜料,要不让外公掬一盆塘泥拌成泥浆,涂抹在白老布上,洗干再涂,反复多次,白老布被“染”成土灰色。外婆就这样用土办法一点点地满足孩子们爱美的愿望……

  母亲注视着瓶中的绿纱娘,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母亲叹道:外婆摇一辈子纺车,没给自己织一件漂亮的衣裳,穿的灰不灰、土不土的。现在可好,布料五颜六色,爱穿啥就穿啥。喏,还是绿衣裳中看,瞧纺纱娘这身绿……

  月光铺洒床前,如水,如霜。玻璃瓶里的纺纱娘寂寞无声,月光给它镀上一层美丽的忧伤。也许它对我的无礼和自私深表不满,也许是母亲的那声叹息令它迷惘……

  第二天一早,重新将它放归树枝间,此时,我如释重负。一轮满月又一次升起来,绿纱娘又织呀织地唱起欢快的歌。恍惚间,我的眼前浮现外婆月光下纺纱的情景:银色的月光,洁白的棉纱,外婆右手摇纺车,左手攒棉条儿,纺车吱呀吱,继而嗡嗡嘤嘤。月光般的棉纱,棉纱般的月光,还有外婆额前的那一绺白发,在月色里交融,一梭梭织成生活的经纬,漂白了多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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