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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夏天
讲述人  张浩
字体:  】  2017年09月06日17时47分

  最近关注家乡的媒体,看到一篇题为“在桐城,夏天必做的17件事,少一件都不完美”的文章,很感慨。这些年,家乡变化真是太大了,在生活的很多方面,可以说跟国内其他城市没有特别大的差别。夏日午后,逛甜品店,吃下午茶,去活海水世界;晚上吃小龙虾、烧烤、火锅、喝啤酒,很是惬意,舒适。

  记得我小的时候,夏天是很难熬的。70年代中后期,桐城的夏天气温经常超过35度,还干旱,有时甚至需要人工降雨。白天,白花花的太阳灼烤着大地,天上没有半点云彩,到处都跟火炉似的,“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周遭的树上蝉“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撩拨着你的心始终无法平静。到了晚上,还是没有什么风,那种热是闷热,人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干,也是一身的汗,躺在凉席上,一会儿就是一个人印子。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也没有冰箱,降暑食物多是自制的。桐城县食品厂做的冰棒,大概是最美味的冷冻食品,5分钱一根,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得起的,更不是可以经常吃的,卖冰棒的人背着木箱,箱子里面用一层棉絮包着冰棒,走街串巷,不一定什么时候会走到你家门口,所以孩子们只有眼巴巴的翘首企盼。城关唯一的游泳池在桐中里,根本无法满足需要,实在太热,孩子们就去附近的池塘、小河或者去大河湾洗冷水澡,洗到几点都可以,光着屁股也没人管。

  那时,爸爸妈妈工作很忙,我们姐弟也还小,家务主要是外婆操持。为了让家里人夏天能过得舒服一些,外婆非常用心。

  春天的时候,她在院子的墙角种上很多丝瓜,丝瓜长得很快,翠绿的瓜藤爬满了院墙,开的黄花也非常好看,引来蜜蜂和蜻蜓飞舞。到了夏天,花上长出很多长长的丝瓜,外婆会摘下来炒给我们吃,或者做丝瓜蛋汤,她说这是夏天最清凉祛暑的蔬菜。除了丝瓜,她还充分利用屋前屋后的荒地上种上其他耐旱解暑的蔬菜和瓜果,比如月亮菜、豇豆和番瓜。

  我家周围的土壤不适合种西瓜,外婆早上到菜市买菜的时候,常常顺便买一个西瓜带回来,回家后放在盆里,用井水浸上,放在厨房的水缸边,等到晚上乘凉的时候再切开给大家吃。有一次,她买西瓜回来的时候,在柴巷的石板路上跌倒,把手摔骨折了,那一年她70岁。

  我们最常吃的降暑食品是绿豆汤。夏天到来前,外婆就开始储存绿豆,隔几天就拿出去晒,这样不会生虫。绿豆不容易烂,可是没有煮烂就不好吃,那时没有高压锅,也不懂得其他便捷的做法,所以,只能用煤炉慢慢地煮,要煮很长时间。为了晚上能吃上绿豆汤,下午就开始煮。大热天,人不动都出一身汗,可为了我们,外婆还要不时去关注正在火热的煤炉上熬煮的绿豆汤。绿豆汤煮好后,外婆就开始做晚饭了。大热天食欲不好,她除了做炒丝瓜那些清淡的素菜,还做一些重口味的荤菜,最常做的就是红烧鳝鱼和青蛙。黄鳝立夏前后出洞,脱掉土腥味,小暑前后最为健壮肥美,有大拇指粗,外婆将买来的黄鳝宰杀后切成一寸左右的鳝段,加入蒜头和酱油红烧,吃起来爽滑鲜嫩,让人食欲大增。同时,外婆还要烧很多的热水,晚上一家人洗澡要用,擦凉席也要用热水。她说凉席用热水擦,才能把昨天的汗渍擦掉,擦掉汗渍的凉席到晚上凉透了,人躺上去才舒服,才会凉快,不会粘得翻来覆去。凉席擦好后,放下蚊帐,晚上蚊子就不会咬家里人了。擦完凉席,还要擦竹床,因为晚上一家人要乘凉。我们家有三张竹床,擦好后就搬到院子里通风的地方。竹床是可以的躺的,外婆总是让我们躺,自己坐竹椅。

  在没有电风扇和空调的时代,夏夜对付炎热的最好方式就是乘凉。“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静谧的夜色,给人们留下了多少美好又开心的记忆——鲁迅一边乘凉一边听祖母讲猫和老虎的故事,丰子恺在院中的槐荫下和四个孩子一边吃西瓜,一边评判孩子们的作品,朱自清先生在清华园一边散步一边欣赏着荷塘里如流水一般的月光……

  我们桐城人也是这样乘凉的,家家户户都有乘凉的竹床或者躺椅,一到傍晚,吃完晚饭,人们就把竹床端到屋外,一家人或坐或躺,谈古论今,海阔天空,猜谜语,讲故事,一起听收音机。左邻右舍,同事朋友,来串门,大家便一起乘凉。男人一律光着膀子,一人一把蒲扇,一边聊天,一边扇着风,拍打着蚊子,妈妈还要帮孩子扇。不管多热,扇着,聊着,时间和炎热仿佛很快就过去了。

  每到我们一家人开始乘凉的时候,外婆就会端出她大清早就开始准备的西瓜,下午就开始熬煮的绿豆汤,大家一边乘凉一边吃着外婆为我们精心准备的消暑食物。桐城的西瓜皮很厚,我们吃完西瓜后,外婆会把瓜皮收拾起来,把表皮切掉,剩下来的部分腌制起来,第二天就是一个祛暑的菜。外婆也会把瓜子收集起来,洗干净,晒干,改天炒熟了,乘凉的时候便又多了一个消闲的食物。

  吃完这些凉爽的美味后,我们就躺在竹床上聊天,有月亮的时候,我们就聊嫦娥、吴刚,后来知道还有环形山,没有月亮的时候,四周不时有精灵一样的萤火虫翩翩飞过,我们就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寻找北极星,辨识哪一个是牛郎,哪一个是织女,看那划过天际的流星,还有那在太空中缓缓遨游的人造地球卫星。

  夜色深了,微风开始吹起,树叶沙沙作响,我们身上的汗气全消了,屋里的席子也已凉透,便各自陆续回屋睡觉,外婆才会在竹床上躺一会。这时,星空更加通透,整条银河横跨天宇,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缀满钻石的轻纱。

  桐城的夏天是炎热的,但是因为外婆的精心操持,我们一家人的夏天过得很舒心,也很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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