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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父亲吹口哨
字体:  】  2017年08月16日17时46分

  夜已深,不得不强迫自己合上书本,正当准备伸手摁灭台灯时,隐约听见“发棵鸟”在叫,我重新坐起来侧耳细听,眼睛不由自主在屋里遍处搜寻,目光停留在离床一米开外的地方。那里原是放着一张床的,父亲睡的床。

  想到父亲,不由想起父亲吹的像极了发棵鸟叫的口哨声——“发棵、发棵,割麦、插禾”。这口哨声,我听了很多年,从小就听,进入老年后的父亲偶尔还顽皮地吹一番,足以乱真,让我欣喜不已。

  有个不知自哪一辈流传下来的民间说法,说男人倘若在一年当中第一次听到发棵鸟叫的时候正在如厕,那么这一年里这个男人肯定要走霉运的;倘若是女人,正在梳妆时听到一年当中的第一声发棵鸟叫定会不吉利。尽管没有一点科学道理,母亲却十分在意。由此,父亲没少捉弄母亲。通常在每年早春就有发棵鸟叫。那年春上母亲正在梳头,父亲跑到阳台吹出几声发棵鸟的叫声,母亲慌忙扔下梳子往阳台跑,急切切地问:“刚才是你在吹口哨么?”“没有啊。”父亲嘴里衔着一根香烟,佯装伺弄花草,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使得母亲很是沮丧了一阵子。直到有一天,父亲眉飞色舞地说给我听,恰巧被母亲听到,这下父亲摊上祸事了——母亲高举鸡毛掸子一边撵得父亲从屋里到阳台、从阳台到屋里团团转,一边叫骂“你这个死老头子!”他被母亲无休无止地狠狠批斗了一通。这样的恶作剧不止一回,母亲的批斗根本没有效果。当过兵的父亲性格刚毅却不失随和,是个典型的乐天派。父亲最大的嗜好就是抽烟,每每遭遇母亲斥责,他总是嘻嘻哈哈念着自编歌谣“我到阳家把胎投,酒是钢印,烟是介绍信。饭可少吃,酒能没有,丢掉烟我就走。”

  依稀又传来几声那种略显凄厉的叫声,辨不清究竟是发棵鸟在叫,还是记忆里父亲以假乱真的口哨。我望着天花板发呆,一些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弥散开来——

  2014年端午节过后,父亲的病情日益加重,准确些说,开春时情况就不太好。早在2012年夏天的时候,得知有一天夜里父亲从床上摔到地上,尽管父亲一再说没事,两个哥哥还是不放心,执意带他去中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这一查,如同晴天霹雳,医生说父亲已经是肺癌晚期。抱着一丝侥幸,哥哥又带父亲去安医重新做了检查,结论是任何治疗都没有意义了。

  时值初夏,天气逐渐燥热。对于病人来说,电风扇不适宜用;需要保证房间里面空气流通,空调也很少开;夜间屋子里始终要亮一盏小萤灯,窗外的蚊虫就见缝插针往亮处钻。因长久卧床,肢体疼痛,父亲夜间很少睡得着。我时常替他做做按摩,和他说说话。即便父亲睡安稳一会,我也无法安睡,稍稍一点动静即刻醒来。有一天夜里,先是下了一场雨,后来雨停了,屋子里很凉快,父亲让我扶他坐起来。我高兴地在他身后放好靠垫,看上去父亲的状态比往日好得多。他喝完大半杯牛奶,跟我说着话,从长孙说到小孙女,突然传来几声发棵鸟的叫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一时间,一抹久违的亮光充盈了父亲的眼睛,随即他的思绪像是堕入什么心事中,继而笑容一点点爬满那张浮肿了的萎黄的脸。父亲嘟起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很努力的样子令我惊诧,瞬间我恍然大悟,顿时,一种穿透心扉的疼痛绵延到我整个心脏。父亲继续努力翕动着嘴唇,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深知父亲的执拗,我没有阻止他,用藏匿着泪水的微笑,向父亲投去欣赏的目光——看着父亲又一次吹口哨。

  三天后,父亲从病痛中得以解脱。又如那个北大天才余杰在《向死而生》中所说“当逝去的生命被纳入漆黑的彼岸世界时,灵魂却结晶成雪白的燧石,被追忆和尊敬所激活的火花,与我们鲜活的生命同在。”因此,直到今天,我仍然住在这间屋里。今夜,突然听到发棵鸟的叫声,我清晰地想起一次又一次父亲吹口哨的情景,不觉沉浸在远去的时光中……

稿件来源:
编辑: 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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